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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深圳城中村,建筑师和艺术家能改变中国城市的发展进程吗?

摘要:“城市现在已经变成了地产的指标、参数,变成每平方米单方造价。可是要问生活在里面的人是不是有幸福感,包括那些富人可能都不一定有很好的答案。”他说,“最失败的城中村改造就是完全拆除旧村,建设起全球通用的城市标配,一个购物中心、几幢大高层。这完全是城市更新的大笑话,因为那成功的标准是资本的,是一种伪共赢。”他说:“双年展本身是场实验,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慢慢消化。这里参展的人都是长期关注这个领域的建筑师、研究者,展览本身也可以留下一份丰厚的城中村档案。”

在近日刚刚开幕的第七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上,艺术家林一林做了件奇怪的事。

他带着几位助手,在开幕当天11:30从城中村南头古城的东门起始,在熙熙攘攘挤满了过往民众的小路中间逐一摆放大量日常物件:彩色塑料扫帚首尾相连、几根甘蔗、两束干粉丝、几片干海带、半只鸭子、一条五花肉、几个肉包、两根芹菜、一只羊头、十瓶沐浴露、一盒化妆品套装、十只袜子、两条鱼、一丛豆芽、五瓶啤酒,甚至对志愿者也同样处置,每隔几步路就有两三个人头脚相对躺在路上。

“深双”主展场南头古城城中村热闹的街道

摆放行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完成了由物品和人组成的300米长链,横贯整个中山东街。物品都是从两旁的店铺买来,躺人的地方则是没有店铺的路段——路过看热闹的人们很少会发现这个规律,这倒并不影响大家掏出手机拍照或者大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这说明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吃。”“表达了一种连接。”

“我始终相信艺术创作不是抽象的,而是属于真实生活的一部分。艺术家做的事情是让常态中断,对现实生活造成解构性的冲击。”本届双年展总策展人之一侯瀚如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说,“林一林是中断街道生活的专家。大家看到他做的事情之后总觉得有口气咽不下去,这痕迹就会留在那条街道上,与周围环境混杂。”

本届双年展总策展人之一侯瀚如

这个名为“××××××××”的行为表演,让南头古城寻常而热闹的街市出现了某种异样,也用很巧妙的方式回应了整个展览想要探讨的问题。

本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将深圳主展区放在南头古城,就是为了探讨在当代城市发展中越发受到关注的城中村主题。南头古城建于近1700年前,历史上作为新安县中心聚集区,下属辖区一度包含了今天的香港、澳门、东莞、珠海等广大地区。近百年来经济发展、人口增长,村庄突破城墙,随着改革开放深圳城市化过程的加剧,城内外大量历史建筑被重新改造和拆除,最终又形成了城市包围村庄、村庄又包含古城的复杂格局。

南头古城夜景全景 摄影/张超

深圳南头古城城中村航拍图。 供图/大疆

有个很直观的景象可以体现这段历史:在南头古城600年历史的南城门外,是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深南大道;过街天桥连接起被翻修一新的关帝庙与马路对面的高层建筑。而往里面稍微走一走,就又会置身于城中村常见的狭窄道路,抬头可见两旁高低错落的“握手楼”。

南头古城南城门  摄影/fish

“南头的价值不光是1700年的建城历史,而是在这么长时间里不曾间断。”总策展人之一孟岩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说,“这里既有东晋城壕遗址、青砖灰泥建筑,也有百年前的庙宇、西方人来建造的教堂,还有改革开放城市化过程中的空间物证,50年代的灰泥,80年代的水刷石,90年代的瓷砖、茶色玻璃。这些在深圳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因为大部分80年代以前的房子都被拆掉了,只留有90年代之后的。”

深圳实际上也并不只是众人熟知的“一夜巨变小渔村”,发展脉络曾经被有意无意忽略了,可却在南头这片并不大的完整聚落里得以留存。

“这种全方位的光谱非常宝贵。我们这代人很多都经历过失去家园,如果没有城市空间的物证,人们的记忆和认同感,传承文化、口述史等一切具有凝聚力的东西就会无从附着。”他说。

在上世纪80年代,随着深圳经济特区的建立,南头村经历了一场平行于外部城市世界的城市化过程,同时受到城乡土地二元的历史遗留问题和城市住房市场化需求的双重挤压。

原本村民可以在自有宅基地上加建两层自用住房,但是出租房屋的市场打破了这一规则,村民通过一次次翻建、抢建以最大限度利用宅基地,由此形成隔壁邻居甚至可以通过窗子握到手的密集楼群。这当然也是许多城中村的共同特征:位于市中心却可以提供相对低廉的出租价格,成为打工者或新移民进城的缓冲区。

在展览开幕第二天的论坛上,有一位在本地居住的女士主动发言,说她从农村来到深圳的老母亲很喜欢南头,在这样的城中村里既没有失去习惯的社区人情味,又可以学到最时髦、最先进的东西,比如手机支付方式。“去年刚来到这里,最让我震撼的就是,人们连出门去买个青菜都会用移动支付。”连侯瀚如这位常年旅居海外的人都如此表示。

在过去十几年间,南头一直纠结于两条路径,究竟是该主要做古城保护,还是做城中村改造。2016年都市实践建筑师事务所的设计研究团队介入时,他们发现最重要的是准确定位南头的历史和当代价值。“一部南头古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完整浓缩的深圳城市发展史。”孟岩在策展文章里这样写道,“南头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古城’,而是承载着千年古城文化,且沉淀了甚至各个发展时期空间、社会和文化遗产的‘南头故城’。”

城中村空间改造

确立了南头的当代遗产价值,接下来便是着手开始对城中村进行具体的改造。

“当我提到纽约就会想到时代广场,香港就是维多利亚港,这些地标往往都是公共空间。可是当大家谈到深圳时会想到什么?是深圳第一高楼平安大厦,还是第二高楼京基100?高度对于建筑师来说只是个参数。”孟岩对记者说,“深圳需要一个场所能够汇聚、交流,寻找认同感,会是市民中心或者深圳机场吗?”

拥有丰富街区纹理的南头古城是个很好的目的地,建筑师们认为,与其改造每个店面和街道的样貌,还不如把重点工作放在公共区域。

进入南头古城,沿着纵向主街没走多远就会看到一片崭新的空间,游人几乎都会在这里不自觉地逗留、离开主街去旁边兜兜转转。这块被称为“十字街广场”的地方原本是块废地,拆了房子后留下一堆高低不平的房茬子,建筑师把它清理出来,请人在两旁墙面画上壁画;旁边的花店看到这样的场景,开始主动把花摆到门外来。

附近有一片空地,在上世纪70年代曾经作为打谷场,90年代建造了水磨石地面的露天篮球场,四周被不同时期建起来的村民小楼密集环绕。建筑师拆除了两处铁皮屋,重新建造起两座临时建筑,外立面连同周边广场铺设同一种黄土色的定制陶砖,用以呼应不远的佛山地区是陶砖原产地这一事实。在展览期间,被保留下来的水磨石篮球场、可以上下攀爬的建筑阶梯已经成为附近居民和游人闲散逗留或玩耍的场所。

“我们下手的基本都是空间结构,所有改造的都是被废弃的、条件很差的地方,好的地方不碰,专门找坏的地方。一两年后相信会发生更大的变化,我们只是提供了框架,大家在此基础上不断发展下去。”孟岩说。

经过这片被改造一新的“报德广场”往北继续走,便来到80年代兴建的工厂区。厂内三栋厂房、两栋宿舍很早就空置了,外墙至今还维持原样,茶色玻璃、水刷石、干粘石墙面,竖贴白色瓷砖或瓶贴几何图案的彩色马赛克等都是极具时代特征的典型外墙材料。这些被当做历史样本被刻意留存,只有大厂房正立面上的大型壁画为建筑外墙增添了新的时间维度。

西班牙艺术家鲍尔·米斯图拉在展览开幕之前一个月便来作画,他将“发展”“传统”四个繁体汉字重叠着以三种单色大大地写在正立面墙壁上,每个字占据四层楼的高度。当第一层的“发展”被第二层的“传统”遮挡掉一部分之后,人们几乎很难立刻辨认出这是哪四个字。

呈现在南头古城内旧厂房墙面的艺术家鲍尔•米斯图拉作品。

艺术家刘庆元也在工厂的主展区室外围墙创作出总长达120米的手绘壁画。每三米分隔为一面墙,作为一幅完整的画作,他与团队共画了36面墙。强烈的黑白色块对比和源于木刻版画的坚硬线条,让这条立于工厂和学校之间的破旧围墙显现出非同凡响的生命力。

“11月25日进场,12月8日完成工作,在漫天尘土和大货车穿梭往返间工作了10天,每天从午后工作到午夜;也算是这次展览的布展现场见证者,白天目睹各种先慢后快、鸡飞狗走的场面,晚上则是夜班工人和居民的围观评论。”他对第一财经说,“城中村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你的个人想象,坊间传闻比严防死守更具穿透力。”

艺术家刘庆元的手绘壁画作品《你的表情是我的符号》    供图/刘庆元

工厂区里的几座厂房和宿舍楼,前后几层大大小小的连贯空间成为此次双年展最重要的展览区域。超过200名(组)来自25个国家和地区的参展者绝大部分作品都位于此处。

穿过这片厂区可以看到一座新建的“大家乐舞台”。这种娱乐舞台见证了深圳早年的打工文化,随着城市发展、工厂外迁,舞台被拆除殆尽。重新搭建之后形成表演空间,用于新闻发布会、电影放映、公共讲座等等。北侧又紧贴中山公园,就此打通了从古城牌楼到公共绿地之间的完整空间路径。

城市思维取代地产思维

在三位主策展人各自负责的展览板块里,孟岩这边的板块主题是都市村庄。展览以城中村这个深圳、珠三角地区特殊城市现实为叙事主线,以历史研究、现实观察、介入实践与未来想象等视角回应整个双年展的主题“城市共生”。

总策展人孟岩

“城中村不是贫民窟,在西方各地都没有完全相似的案例实践或是理论可以拿来借鉴。这是纯粹属于中国的问题。”他说。

因为地理位置上的邻近,香港常被拿来当做深圳城市建设管理的模板。但是这两者由于社会历史条件,越来越走向看似接近但实则大不相同的路上。

香港作为全球化的典范,中环区域高级白领与廉价大排档在一起实际上已经达到了“共生”状态。“即使是最有权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没法在香港拿到大片土地,就是说城市里的每个像素点都很小,这跟南头一样。”孟岩说,“南头完全可以继续变化发展,只要保持着是以像素点为单位那就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每个房主都是微小的开发商,可以加建、改造立面。没有权力可以使所有人只做同一件事。”

“但是我们的开发商就可以拿到很大片的土地,恨不得一次建造100万平方米。这样的案例在中国内地遍地都是,不只深圳,还有贵阳、长沙、武汉,以及三四线城市也都是这样的地产思维模式。”他说。

孟岩认为,地产思维应该被城市思维取代。

“城市现在已经变成了地产的指标、参数,变成每平方米单方造价。可是要问生活在里面的人是不是有幸福感,包括那些富人可能都不一定有很好的答案。”他说,“最失败的城中村改造就是完全拆除旧村,建设起全球通用的城市标配,一个购物中心、几幢大高层。这完全是城市更新的大笑话,因为那成功的标准是资本的,是一种伪共赢。”他说:“双年展本身是场实验,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慢慢消化。这里参展的人都是长期关注这个领域的建筑师、研究者,展览本身也可以留下一份丰厚的城中村档案。”

改造经验无法简单复制推广,但是其中有个硬道理是共通的:搞清历史,量身定制。孟岩参与南头项目至今,越发觉得自己知之甚少,而每个个体的经验也都很重要。就像每一个居民或租户都会轻易地向外来者指出某个隐秘小餐馆。介入改造的个体团队也因此而更加有效。

“现实生活就是真正的展览。你不能简单地贴标签,一概而论。”他说。

本次双年展还设有另外五大分展场以及香港展场,全部展览将持续至2018年3月。(本文供图/UABB)

责任编辑:爱财界小编

(原标题:改造深圳城中村,建筑师和艺术家能改变中国城市的发展进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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